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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美‘音乐外交’带来什么
沈丁立

《新民周刊》 2008-03-09

   2月26日朝鲜当地时间晚上6点,美国纽约爱乐乐团登上了朝鲜东平壤大剧场的舞台。他们的演出和活动,向朝鲜传播着一个信息——美国人民对朝鲜是友好的。这是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有大型美国代表团访问朝鲜。根据朝美协议,这场音乐会将通过电视向朝鲜全境和境外转播。虽然人们并不能确定究竟有多少朝鲜民众能享受到电视给他们带来的这场音乐会,但无疑这场“音乐外交”将在朝鲜民众中产生重大影响。

  如果将朝美关系比作一场大戏,那么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到现在,这两个敌对国家已经经历了三幕戏剧。而最近纽约爱乐乐团的到来,则开始将第三幕推向高潮。

  第一幕:正面冲突

  朝鲜战争以来,朝美相互严重敌对。美国认为,朝鲜战争是单方面破坏同盟国对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秩序的安排,是对共同做出这种秩序安排的美国等方的不尊重,因此是不可接受的。因此,美国必须出兵保护“自由世界”。

  而朝鲜长期认为,在推翻日本统治、光复祖国之后,朝鲜独立与统一自然是正当正义的。反对这种努力的南方当局无疑是美国的傀儡,而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武力阻挠,再好不过地说明了其为了维护世界霸权、不惜牺牲朝鲜民族的正当利益。

  朝美如上的价值观和利益之争,已绵延半个多世纪,迄今仍无根本转变。尽管过去一年来朝美关系有了些许转缓,但美国仍然不可能接受朝鲜的国家统一理论,并因此长期在韩国及其周边驻军,以前沿驻军来威慑朝鲜。

  朝鲜虽然已经在理论上做出一些调整,争取民族和平统一,但它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武力统一的主张。朝鲜公开认为:美国在半岛驻军是对朝鲜的威胁。面对威胁,朝鲜“被迫”发展了核武器,其用意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威胁。

  显然,朝美的意识形态斗争没有给它们各自的国家利益带来太多益处。同时,美国与朝鲜敌对的后果则对美国意味着:即使朝鲜经济相当困难,但其有限的资源和坚定的意志相结合,已经使得平壤疑似取得了核武器能力,也使美国根本失去了以武力对朝鲜先发制人的实际可能。

  长期的对抗和彼此消耗,已使朝美都认识到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它们均无力在不付出更大代价的情况下,迫使对方接受自己的意志;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而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第二幕:和平共处

  在朝鲜获得疑似核武器后,朝鲜已经获得了针对美国的非对称威慑力,美国实际上已不可能在军事上以可接受的成本发动打击。在朝鲜获得如此军事安全后,改善它的政治和经济安全地位,也终究变得可能起来。

  从两个互不信任的对手的博弈来看,朝鲜的军事安全是通过核武器发展获得的,在朝鲜的安全观和根本体制没有发生变革之前,它自然是不会相信其对手——这个道理,就如同在中美关系正常化后,对一个继续坚持对台湾地区出售武器的美国,中国大陆在军事上也是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美国的。因此,保全核武器,一定是朝鲜的最基本国策。

  但是,核武器的发展和维护需要经济条件的支持。一个国家的军事安全也并不等于政治和经济安全。这些经验,朝鲜政府可谓烂熟在胸。对它来说,其国家发展的根本之路在于通过“先军政治”,取得在军事上独立自保的能力,然后以和缓的政治姿态,改善与外界的关系。在确保高回报的情况下(尤其是安全和经济回报),朝鲜甚至可以付出一些象征性的代价,譬如将外界知道的核材料生产设施进行关停拆转,以显示在外界削减对其敌意的情况下,它也有诚意降低对外界敌对的对抗程度。

  从2006年10月朝鲜自称试验核武器起,朝美关系实际上进入了一个平衡状态,半岛安全形势有所改善,其中一个根本原因就是由于朝鲜取得核武器而使半岛安全能力趋衡。即使是疑似核武器能力,朝鲜对美斗争的军事实力也已显著增强,所以美国被迫进入同朝鲜的新和平共处关系。

  如果说朝鲜战争之后的停战状态是一个冷和平的话,那最近一年半的朝美和平关系则有了更多保障,其保障物就是朝美双方的核武器(或疑似核武器)能力,目前朝美和平关系的热度有所提高。

  正是因为如此,朝鲜与美国对话的筹码抬高,现在朝鲜的核武器成了布什政府的心病了。布什竭力希望在任期结束前取得朝鲜实质性核裁军的成果,朝方则采取了“更加聪明”的做法,承诺去核功能并采取一定的实质行动,承诺无核化但在核裁军问题上尚无行动,而且也不可能在布什任内有所行动——因为这是同下届美国政府谈判的砝码。当然,如前所述,只要朝鲜的安全观念不改变,朝鲜就不可能根本放弃核武器,这甚至与美国换总统与否并没有直接关系。

  通过与美国的周旋,利用对美国不利的国际安全环境,朝鲜逐步确立起与美国直接对话的机制,它必将试图建立与美国更加正常的关系,提升自己在东北亚安全框架中的独立性战略地位。

  第三幕:重视过程

  由于朝鲜不可能弃核,而美国最终仍然需要与一个拥核的朝鲜长期和平相处,事实上,这样的情况还很多,在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一旦事实上拥核后,美国最终都采取了接受的做法,只是希望它们扮演负责任的角色。

  那么,在朝美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在短期内都不可能发生重大变化的的背景下,双方能做的事情就是要务实:美国在东亚的军事能力不对朝鲜先发制人,而朝鲜对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军事存在也不进行威胁,并且不将核武器能力转移出朝鲜境外。

  在客观上双方形成非对称的军事平衡后,扩大双边交流势必摆上各自议程。在非敏感的文化、体育、教育等领域开展往来,被朝美双方都认为有益少害,或者被一个开放的美国认为完全无害。布什政府当前在朝鲜弃核问题上碰到了新的困难。朝鲜执行了去功能化的大部,甚至将去功能化后的核设施向外界开放,但就是不予推动核裁军。

  布什政府任期只剩一年,对朝鲜这样“不履约弃核”的行为实在无计可施,白宫内心焦虑,却又扮得若无其事,在国际社会上还要维护朝美关系正在改善的虚象,于是便推动纽约爱乐乐团前往平壤,以给刚刚开始改善的双边关系添砖加瓦,可谓用心良苦。

  这次“音乐外交”,大致可有三种结果。一是促进全世界对朝鲜的注意,这是朝鲜公共外交的重大收获。可以预见,通过专业表演和交流,以及通过参观访问,这些绝大多数首次踏上朝鲜国土的美国艺术家对朝鲜会产生多重印象:一个意志坚定的国家、一个音乐素质较高的国家、一个对美国音乐家友好的国家。

  这次成功的访问,有可能催化更多双边良好互动的科教文体交流,而且两国的文化交流将成为双边关系正常化的先行军。

  二是引起朝鲜民众对美国的反思。尽管在美国艺术家来访之前,朝鲜政府已经在告诉民众,朝鲜的音乐水平超过美国,但是莅临的美国艺术家让朝鲜人民看到美国客人是艺术交流使者,而非敌对国家的洪水猛兽。朝鲜越开放,朝鲜人民对外部事务的判断就越有客观性,这样朝鲜与世界的关系就越正常,朝鲜与世界和平相处的政策就更加取得民众支持。

  三是涓涓溪流,汇成大海。可以相信,即使朝鲜不根本弃核,朝鲜与美国的关系也会正常化。正常化取决于双方友好的意图。纽约爱乐乐团的音乐对朝美关系最重要的贡献,是跨越国界与民族的旋律。笔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朝鲜专业音乐团体访美也会实现,朝鲜音乐家的音乐和素质也定将让美国听众痴迷,必将极大改变美国民众对朝鲜的各种偏见。到那个时候,朝美双边关系彻底正常化,就将取得双方民众更为普遍的支持。那时再回顾纽约爱乐乐团的贡献,可能看得更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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