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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神话的美国
王义桅

《经济观察报》 2003-05-12

真理的最大敌人往往并不是故意编造的谎言,而是长期流传的似是而非的神话。

                                                 ——约翰·肯尼迪(JFK)


   在耶鲁读书时,经常买动物内脏吃,非常便宜。一天去超市时巧遇同胞。听说我是专门研究美国的,便问我,“美国人为什么不爱吃内脏?难怪鸡胗什么的非常便宜。”我分析到,这个问题嘛,可能与他们的宗教信仰有关(基督教认为这是不洁之物?),与国际贸易有关(这些食品从哪里进口的呀)或者还与他们政府政策有关(鼓励消费、政府补贴)?旁边一位哈哈大笑道,“哪有这么复杂!原因很简单,美国人宰杀的方式与中国不同,用的是电击,故瘀血集于内脏,不好吃罢了!”羞得我再不敢说是研究美国的,再也不觉得美国动物内脏好吃了。
自此之后,一个简单的念头一直浮现在我脑海——

美国被神话了!


   回国以后发现,分析美国,国人的确常常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以我们的理智分析美国的情感,就像我们的外交以我们整个社会对付美国政府一个部门那样。在这种氛围下,我也不知不觉成为“战略家”。

   联系当今世界,美国为什么要打伊拉克?世人异口同声地说“为了石油!”颇有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味道。最近报刊充斥了对美国打石油牌的分析,纷纷认定美国对伊动武与美国石油利益和维护其“唯一超级大国”地位等战略目标有关,我也不幸加入了这一阵营。什么操纵石油价格、摧垮欧佩克、打击俄罗斯甚至欧元乃至制约中国啦等等,认定法国、德国、俄罗斯也都是伊拉克石油市场的既得利益者,为瓜分后萨达姆时代伊拉克石油蛋糕而与美国在联合国安理会斗法;而美国却声称是为了安全——解除萨达姆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减少国际恐怖主义威胁、推进伊拉克和周围地区的民主,才能真正实现中东持久和平和美国的长治久安。美国和世界就同一事情的认识为何如此大相径庭?
   前些天又去了趟美国,对美国的认识才有所“还原”,明白自己也在杜撰美国的神话,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由于海湾地区牵动着石油与阿以冲突这两根世界神经的过。简单的思考就会发现,“为石油而战”是站不住脚的。美国对石油的需求完全可以通过世界石油市场获得,大可不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劳师远征。如果真是为了石油去推翻萨达姆政权,老布什在第一次海湾战争时就可以办到这一点,为什么他会放弃到手的机会而待其儿子去实现呢?
作为世界性大国,美国的利益遍布全球。我不否认美国在中东地区有许多战略目标,但很难说美国的每项举措都一揽子包涵它想要实现的所有目标。所谓“倒萨”之后,美国接下来的目标将是伊朗、朝鲜等,最后矛头直指中国——似乎美国要征服世界,从此踏上帝国不归路——便是在编织单极世界的神话。
   但实际情况是,美国目前处于害怕第二次“9·11”袭击的心理状态——正如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之一弗农·史密斯理论所揭示的,人们怕失去的顾虑更甚于得到的心理满足——美国公众“害怕下一只鞋子掉下来”的脆弱心理使他们更容易支持华盛顿任何“促进本土安全”的提议,不管这个提议在外部世界看起来多么没有道理。这说明,作为开放社会的美国,“9·11”后的所作所为已经偏离其正常轨道,更容易被世人神话。

神话美国的表现


   更一般的,神话美国的表现有三:其一、按照自己的文化心理理解美国,并于其中求得自身的身份和认同。在中国还特别受历史情结与受害者心态影响。致使国人常常按照自身偏好和舆论需要阐释美国的外交行为。例如,许多人常常将美国总统与国会的不一致行为视为“唱双簧”——似乎美国被超级力量所控制,在导演一幕幕话剧。致使美国的所作所为,人人都可以说三道四。
   去年底读到一篇文章“布什外交的纵横术”至今仍记忆犹新,说“通过鹰派对国际社会施压,制造危机感,再通过鸽派达成交易。外交班子的分歧不仅没有掣肘美国意志的伸张,反而成为布什操纵外交事务的一张好牌。”这与当初对布什不懂外交的讥讽大相径庭,也与布什本人作为虔诚基督徒的性格相去甚远,违背了美国外交是官僚政治、利益集团间相互妥协的基本常识,把美国视为超人,在玩弄阴谋,操纵政治。
   其二、概念化、标识化理解美国。比如将美国与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天然联系在一起,将《美国力量的悖论》(The Paradox of American Power)翻译成《美国霸权的困惑》、《大国政治的悲剧》(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翻译成《强权政治的悲剧》、《国家间政治》(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翻译为《国际纵横策论:争强权、求和平》等等。折射的是莫名其妙的反美心态和潜意识中把美国视为敌人。
   “9·11”事件后不久接待美国大使代表团时,提醒他们“美国太霸道,搞霸权主义”。他们则问我“霸权主义(Hegemony)是什么意思呀?霸权主义不是蛮好的吗?”因为在英语里,“Hegemony”并非贬义,带有 “领导”(Leadership)的意思。实际上,从辞源上看,西方“霸权”的概念较类似于我们的“王道”说法而“帝国”类似于“霸道”。
   在中美两国国内都存在一种“宁左勿右”的奇怪现象:在中国,反美过头不会犯政治错误,但亲美苗头常常授人以政治上攻击的把柄;美国也一样,这就是在美国国会山不时有议员跳出来对中国说三道四、大放厥词而鲜敢吹捧中国的原因,因为后者是要付出政治代价的。
   其三,对美国既爱又恨。国人反美并不掩盖其对美国的好感和向往之情,年轻人尤其是这样。许多美国问题专家同时也被市场捧为国际战略家,似乎天下事尽在胸中,常常以美国的权威神话自己的权威,利用的就是这种国人对美国陌生、反感且敬畏的心理。
   总之,不是一般意义的误解美国,而是有意塑造美国某种形象,致使美国为某种观念而存在,这就是神话美国的悲剧。

美国为什么会被神话?


   当然,美国被神话并不能完全怪我们。首先,美国人自己在神话自己。美国是一多元社会,近来的确有许多智囊机构给政府提出许多维护美国在世界上“领导地位”的建议——例如“新美国世纪计划”、“新帝国论”——因其容易与我们的想法吻合而为国人所炒作,似乎验证了他们脑中固有的对美国的评判。带有美国式傲慢的官方学者(如约瑟夫·奈)也动辄宣称“美国是罗马帝国以来最强大的国家”(其实,成吉思汗帝国远比罗马帝国强大,但蒙古帝国被认为是蛮族入侵,在欧洲只是留下了马粪,而无法与罗马帝国那样的文治武功相比),兼之美国独特的历史背景和两面靠洋这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塑造了美国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尤其是美国领导人的“天定命运”观与美国民众笃信的“美国例外论”,使得美国的确有不少主流学者断言美国能超越历史的旧逻辑,产生出诸如“历史的终结”、“民主和平”和在世界上以推广民主为目标实现美国的秩序安排,一方面遭人反感,同时也在编织美国神话。
   其次与美国的政治体制和政治文化有关。美国社会是个大杂烩。政治体制上,美国是个混合政体,既有帝王般的总统,又有三权分立的现代架构;外交政策上,残留帝国思维——象古罗马帝国那样崇尚武力、先发制人,具有战争偏好。美国还是个移民国家,内政与外交高度融合,国际矛盾常常反映到国内。国际上各种反美声音在美国国内基本上也能听到,加上美国智库、学者的反政府精神总有符合我们口味的言论,容易介绍到中国,打动国人的心。于是我们神话美国的心态得到来自大洋彼岸的强化。
   再者,与美国在世界上的表现密切相关。冷战后,美国勤于征战四方,炫耀武力,导致许多国家民众对美国的心理抵触和反感,往往是在谴责美国霸权的同时不自觉又神话之,其实是一种弱者、受害者的心态在作怪。这就告诉我们,美国被神话还有其必然性因素,那就是我们的心理需求——美国是被我们自己神话的!

神话美国的危害


   把美国神话了再去反对被神话的美国,反对的其实是自己。因而国人反美具有唐吉诃德式的悲壮。
   神话美国的危害,一是使美国脱离世界,二是使世界脱离美国,导致世人与美国人对美国行为评价大相径庭。对世人来说,国际局势恰如好莱坞电影,美国被无形中赋予了主角的涵义,无所不能,具有庞大的野心,世界上的坏事一定不会忘了记上美国一笔,因为它总是在世界上张牙舞爪;而对美国来说,世界局势犹如一场球赛,美国勇往直前,中了头彩,为世界立下汗马功劳,应该享受领导者荣耀。
   美国人的美国观为什么与外国人的不同?恐怕这不只是美国人“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更是美国人的思维方式与其他人不一样。近来日益明显的欧美分歧,根子其实是两者思考的原点不同,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体系下。正如一位老人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产生的代沟与冲撞——中美间的问题很大程度上也是一个观念、认知的问题:即便是普通中国人对美国的看法往往不知觉带有民族的烙印,中华五千年文明的集体无意识常常驱使我们警告美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可是,美国将此视为软弱和有求于它的表现;因为美利坚民族骨子里只服从强者、尊重强者。
   受这种情绪影响,我们常常盲目反对美国、反感美国,抓不住要害,还授人以把柄。例如,法德等国近来在安理会顶美,赢得了世人普遍赞赏;而我驻贝尔格莱德使馆被炸和撞机事件期间中国人反美游行示威,则被美国说成被当局煽动的民族主义(而美国国内的反华举措则为爱国主义)!

还世界一个真实的美国


   如何认识真实的美国?俗话说“横看成岭侧成峰”,恐怕要回到美国国内制度与行为自身的逻辑来考察美国行为,同时结合世人所感受到的美国的所作所为对世界所造成的影响。比如,如何认识美国的国际地位?是二战刚结束时高还是冷战结束时高?从美国权力本身看,回答肯定是后者,因为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但从美国权力被世界接受的程度看,显然是前者:二战结束时美国在欧洲的力量存在因为“马歇尔计划”而广受西欧民众和政府欢迎,在世界其他地区因为需要美国的安全保护,美国大兵广受到拥戴;而冷战后美国力量却遭世人憎恨,酿成“9·11”悲剧。
   因此,一厢情愿的单方面理解美国,结果往往是神话美国,于美于己皆不利,常常是庸人自忧,贻害不浅。外交上,容易造成对美工作莫名其妙的软弱。难怪外国人总认为“中国只懂现实主义,中国外交不再如毛时代可爱了!”以此心态研究美国,只能是因“观念创造理论”而剪裁事实——在中国看到的资料往往容易得出神话美国的结论,兼之受众的期待,学问的浮躁,得容易冒出许多“战略家”来。
   种种事实表明,国人常常不自觉按照中国人的方式理解美国;当然,美国也按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这似乎是个悲剧。因而所谓美国的神话往往是国人编织出来的,它存在于我们的内心。独立自主的中国外交、成熟大方的国人心态急需打破美国的神话,塑造健康的大国心态;中国外交如果不是去戳穿美国神话,至少不应该去塑造美国神话。
   以上所言,绝非为美国辩护,而旨在打破我们心目中虚幻的美国神话,还世界一个真实的美国。美国如果坏,也不是简单的坏。例如,美国是世界上最反霸的国家,因为它本身就是霸权,故而它反对其他国家的霸权最为积极,这种积极行为有时就是对世界和平与稳定的积极贡献,也与我国的国家利益相吻合,不应盲目反对。最近,围绕继续核查还是对伊动武,美国和法、德、俄等国家在联合国斗法,后者大张旗鼓地对美国单极世界说“不”!吹响了冷战后多极化世界的第一声号角,是否为打破美国神话的勇敢之举?值得中国人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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